當地時間11月5日,美國得克薩斯州南部薩瑟蘭斯普林斯鎮(zhèn)一所教堂發(fā)生槍擊案,目前造成26人死亡,多人受傷,成為該州歷史上最血腥的槍擊案。被害者年齡最小的5歲,最大的72歲。槍手是一名26歲的白人男子德文·帕特里克·凱利(Devin Patrick Kelley),曾在美國空軍服役,于2014年5月受軍事法庭審判,并被開除軍籍。
去年奧蘭多酒吧槍擊案或許已淡出人們的記憶,而上月拉斯維加斯槍擊事件的慘重傷亡依然令人觸目驚心,幾天前紐約又發(fā)生了卡車襲擊行人事件,今天又傳來得州慘劇的消息。美國社會到底怎么了?傷亡慘重的悲劇為何一次又一次地重復上演?澎湃新聞“外交學人”邀請各方專家來解答上述問題。
專家簡介(按姓氏拼音順序排名):
刁大明: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
馬釗: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副教授;
王傳興: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王聯(lián)合: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余東暉:中評社駐美國首席記者,長期觀察美國
慘劇頻發(fā),是社會分裂還是槍支泛濫?
馬釗:目前警方仍然在調查這次槍擊事件的原因和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動機等,在警方公布調查結果之前,還不能把這次槍擊事件與政治因素聯(lián)系起來??偟恼f來,美國是一個持槍合法的社會,普通大眾的持槍率是發(fā)達國家中最高的,這也導致了涉槍犯罪事件比較多。這其中普通刑事案件占據絕大多數,由政治或宗教信仰引發(fā)的持槍仇殺事件是極少數的行為。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目前的種族矛盾和政治分裂不會引發(fā)持槍犯罪上升的勢頭,美國聯(lián)邦調查局和民權調查機構已經發(fā)現,從奧巴馬執(zhí)政后期,到特朗普當選10個月以來,美國政治極端組織數量快速增長,這都是潛在的政治與安全問題。
刁大明:金融危機以來造成4人死亡以上的槍擊事件從比例上看越來越多。這一定程度上說明槍支頑疾在美國社會是個隱憂和舊傷。金融危機之后因為經濟持續(xù)復蘇乏力,美國各族裔的矛盾凸顯,新的問題暴露出來很多,美國無論是白人還是少數族裔都有各種不滿,社會矛盾進入多發(fā)、易發(fā)期。任何對社會的報復在美國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而槍支恰恰是那些兇手宣泄情緒的方式。這是美國的新傷舊疾的連環(huán)發(fā)作,于是槍支暴力這種典型的、危險的對社會不滿的極端報復行為愈演愈烈。
余東暉:美國大規(guī)模槍擊案頻發(fā)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槍支泛濫,槍手要作案很容易。反建制、反移民、社會分裂這些因素有,但除了這些因素,任何社會矛盾或個人對于社會的仇恨,或者由于個人遭遇而導致的反社會、反人類情緒,都可能引發(fā)這樣的事件,槍支給那些襲擊者提供了方便之門。
防范難點:預謀隱蔽,工具易得
馬釗:無論是死傷眾多的槍擊事件、還是恐怖襲擊事件,目前都呈現出集中于“軟目標”(soft target),也就是人群密集、安全防范難的地方,例如商場、車站、大型演藝活動現場等。同時,從上一次拉斯維加斯的槍擊事件到上周紐約發(fā)生的恐怖主義襲擊,還呈現出襲擊成本低、低科技犯罪的傾向。這類襲擊活動不需要太多的多人員協(xié)調、高科技武器等,這也就使得警方難以提早發(fā)現,犯罪預防難度大。
余東暉:這樣的大規(guī)模的槍擊案實在是防不勝防,難點在于火力強大的槍支太容易獲得。這給有心作案者大開殺戒提供了便利。一次槍擊案發(fā)生后,只能等待下一次不知道會在哪里爆發(fā)的槍擊案。
王聯(lián)合:這類“獨狼式”的襲擊由于事先無法預知襲擊者的預謀,因而也難以杜絕這類事件的發(fā)生。美國的政治設計是主張開放多元的。如果為了防范危害公共安全的襲擊事件而加強社會控制,又會涉及到法律、憲政等問題。
控槍:美國解不開的死結
王聯(lián)合:控槍的問題很復雜,在美國槍擊事件頻發(fā)的背景下,得州的事件會對控槍有一個正面作用。如此頻繁的槍擊事件使得擁槍派越難越難為自己的主張辯護。美國政府在此之后有控槍的動作也在預料之中,比如加強購槍者的背景調查,或者限制購買槍械的種類等等。
馬釗:我個人預計這次槍擊事件不會引發(fā)控槍方面的改革。這里有美國歷史上對持槍的寬容態(tài)度,黨派斗爭也容易將持槍或控槍的問題政治化,而且憲法第二修正案中對持槍的解釋也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法律問題。上次拉斯維加斯槍擊案之后,美國的主流媒體就悲觀的預測,雖然這是美國有史以來死傷最多的槍擊事件,但是就目前美國的政治氣候,控槍的議題難以在議會通過。結果果然如此。更有甚者,拉斯維加斯事件之后,媒體自動降低控槍的預期值,把全面控槍轉為嚴控半自動步槍的連發(fā)裝置,這個提議甚至得到了美國步槍協(xié)會的支持,但是目前看來,這樣一個非常局限的控槍提議,都被束之高閣。
刁大明:除了美國槍支文化的根深蒂固,和憲法第二修正案一定程度上對民眾擁槍權力的剛性的約束,美國兩黨對槍支管控也存在分歧:到底是人還是槍的問題。共和黨認為開槍的是人不是槍,問題在人身上;民主黨認為人不是沒有問題,但槍更成問題。從拉斯維加斯槍擊和這次槍擊事件來看,兇手的目的并不明確,這種情況下就很難去管控人。而且對人的管控是個長期的過程,需要改變整個社會環(huán)境,才能有效疏解社會矛盾。在這個長期漫長的過程中,還是要同步在槍的問題上做文章,第二修正案的原意是武器本身用于自我防衛(wèi)(如保衛(wèi)個人自由、個人財產等)。追根溯源,槍支是用來自我防衛(wèi),而不是用來大規(guī)模殺戮的。然而在美國目前的大環(huán)境下不可能禁槍,只能設法把槍控制在自我防衛(wèi)的空間里,這樣至少不會因為擁槍而造成重大傷亡。當然這也只是理想化的想法。
余東暉: 這類造成大規(guī)模傷亡的槍擊案對禁槍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一時熱鬧,馬上就煙消云散。一個多月前的拉斯維加斯槍擊案還有誰在討論,更不用說幾年前發(fā)生在康涅狄格州的桑迪胡克小學的槍擊案,20多個小學生無辜喪命,現在誰還能記起?恐怕只有受害者的父母。但是只有自己的家人受害后,人們才會參與到要求控槍、禁槍的呼吁中去。比如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后,遇難小學生的母親們組成了一個要求控槍的組織,多年來一直都在呼吁加強槍支的管理和控制。
但現在美國幾乎沒有人談論禁槍的問題,只是談論控槍,即便是這樣一個最基本的要求,也因為擁槍利益集團的力量太強大,所以基本上這種聲音在大規(guī)模槍擊案之后會高漲一段時間,但過幾天馬上又歸于平靜了。而且每次槍擊案發(fā)生后,美國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是槍支銷售量會猛漲。因為大家在控槍無望的情況下,只能在別人有槍的情況下讓自己手里也有槍,以此起一個自我安慰的作用。控槍問題是美國社會一個難以打開的死結。
王傳興:這次事件對美國槍支問題可能產生的影響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從得州層面看,我認為對禁槍討論只會是負面的。尤其是從這一個案中兇犯有可能是被當地居民擊斃(至少是當地居民可以拿起武器自衛(wèi))的結果來看,情形更是如此。從全國層面來看,情形也不容樂觀。畢竟,這只是今年迄今為止的總共307起群體性槍擊案中的1起而已。歸根結底,美國的槍支文化除了歷史上的憲政根源外,如今還與特定的利益(集團)捆綁在一起。